我租住的地方,是一个城中村。在主街道上,每当天色一暗下来,就会有无数的小摊贩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,牢牢占据道路的中央,只在路两边各留一个大约一个车身的宽度,供人和车辆行走。一时间,音乐声,叫卖声,混作一团。这里从来没有路灯,但晚上都是灯火通明。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二点,他们才开始有组织地撤退,渐渐消失。你白天从这里经过,只会发现这里一片死寂,像极了战争结束后的战场。只有那些他们留着占位用的棚子或车辆,向你诉说着昨夜的辉煌。

当然,这里有许多小吃,但这都不是重点。我想说的其实是一个人。

这人窝居于我住的房子所在的那条小胡同深处,大约一米七几的样子,瘦瘦高高的,手臂颀长,手掌粗大有力。终日一身蓝色长衫,上面满是油污,头上一顶同样油污小帽子,掩着凌乱的头发。面容清秀,目光忧郁,下巴上有着些许的胡渣。有点像国产零零漆里面的杀猪卖肉的零零漆。右手经常掂着一个小锅,大约有红太狼的那么大,不过不是平底的。这种大小的锅轻重刚好,施展起来,前后腾挪也方便。

没事的时候,他终日站在摊位后面,不发一言。有人来时,问一下要什么,熟练地打开气灶的阀门,点上火,放上锅,倒上油。右手从旁边顺势拿起一个鸡蛋,在左手的勺子上轻轻一磕,两个手指一扭,手里只剩两块空的鸡蛋壳,鸡蛋就落入锅中了。放点葱花,放入锅中稍稍搅拌。鸡蛋瞬间就变得金黄可口,香气逼人。然后转身在袋子里抓一把河粉,放进去,用勺子迅速地在调料罐里挨个点一下,放入锅中翻炒。掂几次锅,让河粉在空中飞一会之后,再放入酱油。等到河粉的颜色完全变了色,就出锅了。往旁边早套好食品袋子的碗里一倒,拎出来,一手递给你,一手接过你给的钱放入兜里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,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经他手里出来的炒面或河粉,口感筋道,不太咸,也不太辣,很合我的口味。你可能觉得这没什么。其实不然。要知道,现在小摊上的炒面或者河粉,往往都是放入一堆味精和佐料,要么咸得难以入口,要么辣得鼻涕直流,吃了不仅要多喝一壶开水,还要难受半天的。

我开始不识得他。只是偶尔不知道吃什么好了,会来这里,打包一份炒河粉。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对他也并不在意。直到那次我来买两份河粉。他应了一下,熟练地开气打火,准备做。我问他:能不能两份一起炒?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,反问道:你很着急吗?不知道为什么,我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,说:不,不,不着急。然后他没再看我,只懒洋洋地说:那为什么两份一起呢?一份一份地炒就行了。一份一份地炒才好吃呀。我心头大震:是呀,着什么急呢,一份一份炒才好吃呀!!!

自此,对他开始留意起来。

他总是一份一份地来炒面,从不因人多人少而加快或放慢节奏。平日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。说起话来也懒洋洋的,声音很轻,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就是在炒饭的时候也是显得举重若轻,信手拈来。仿佛生活中的许多事情,都与他无关。有人要面,就开始炒。没有人,就发会呆。他的这种随意的态度,老让我生出许多幻想。

我想他可能是武侠小说里那种隐姓埋名的高手大侠。一身武功无用武之地,只能使在勺子和锅上面。所以就算是面对自己选择的生活,意志也难免有些消沉,才显出懒洋洋的样子。在无星无月的深夜里,他可能会在自家院里打上一套拳,耍上一路刀。完了再对来偷嘴的猫儿说一些以前精彩绝伦的江湖故事,感慨一下那些意气风发的岁月。等到了白天,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本本分分的过日子。

我也想他可能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诗人或作家。他平时的无精打采不是在神游,而是在构思绝妙的诗句。没有生意的时候,他可能会点一根烟,在袅袅上升的烟雾里思考人生。天气好的时候,抬头瞥见头顶的蓝天和白云,心儿就随着飞出好远好远,飞到不知名的时空里。直到有人来,用一份炒面把他拉回现实里。

我对他很好奇,但从来没有想过去追问他的身份。每个人都应该怀有自己的秘密吧。不管好的坏的,我们都不能去因为好奇去揭开它。我知道,他可能全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,只是一个普通人,拼尽一生可能也就说出一句“无他,手熟尔”的道理。但这其实都不重要。能放慢步子,轻松地生活,已经是最难得的了。

我不与他交谈,也不常去他那里吃饭,但我觉得他的那种淡然,有时候就是我的“晚餐”,让我在伤心难过的时候精神上不至于饥肠辘辘,有力气熬过了一个个似乎永无止尽的漫漫长夜,窥见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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